张新锋只犹豫了不到一分钟。
2023年3月,张新锋接到了长安大学打来的电话,问他愿不愿意援疆。话筒那头还在说着条件、期限、注意事项,他的心里已经翻涌起来。他的研究方向是智能网联车、车路协同,而新疆正在大力发展交通基础设施,需求很大,平台虽刚起步但空间也很大。不到一分钟,他回答:我去。
挂掉电话,他才恍惚想起一件事: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去过新疆。不,严格来说去过一次——2005年,他在中国科学院读博期间,曾去五家渠市做过科研,来去匆匆,连乌鲁木齐市区都没怎么逛过。除此之外,他对那片遥远土地的全部印象,都只停留在新闻画面和地图上。
两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家中的平静:岳父突然因病去世。岳母本就身体不好,老伴一走,家里照顾老人的担子骤然重了许多,孩子也即将面临中考和繁重的高中学业。妻子望着他,没有说不让他去,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读得懂。妻子沉默了些许,最终毅然点了头。
带着一份愧疚,也带着一份决然,2023年8月30日,张新锋踏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舷窗外云海翻涌,他心里却很安静。飞机落地时已是下午。走出航站楼,与西安截然不同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山脉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来了。

第一步:一张清单
第二天一早,张新锋走进交通与物流工程学院办公楼,楼道干净整洁,墙上的荣誉奖牌格外醒目。可转到教师办公室,却发现有的教研室就那么三四个人。他默默数了数空着的座位,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是回到了博士生时期,天天拿着笔记本到处跑。跟学院领导班子成员聊,跟老教师聊,跟年轻教师聊,跟职能处室聊,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厚起来,他脑子里也慢慢理出了一条线:
师资队伍急需壮大,交通运输系教研室人手紧张,排课全靠几位老师;高层次人才引进尚未破冰,不是学院不努力,而是边疆学校的吸引力需要一点一点积累;科研氛围还在培育中,老师们教学任务重,横向项目做得不错,纵向项目参与度还有很大提升空间;研究生培养正处于爬坡提升的关键阶段;省部级以上的科研平台目前还是空白,但这也意味着一旦建成,就是跨越式发展。

他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梳理出来,盯着看了许久。最后,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下四个字:从无到有。他知道,每一个“零”都是一道需要跨越的坎,也清楚靠自己一个人跨不完所有。但他想,三年时间,哪怕只帮学院在某一个方向上迈出第一步,也算没有白来。
高层次紧缺人才的引进
付恒接到电话时,刚从西南交通大学博士毕业不久。辅导员告诉他,新疆农业大学有位张院长专程来招聘,想见见他。
付恒是山东人,一直有到新疆工作的心愿,但对新疆农业大学交通与物流工程学院的了解知之甚少。他匆匆赶到时,张新锋已在会议室等候。张新锋开门见山地谈起了付恒的研究方向:“你的理论很扎实,与我们学院的学科布局高度吻合。”说罢,他取出手机,调出一份文档——那是学院的学科发展规划,条目清晰:硕士点现状、实验室建设计划、人才引进路线图,一应俱全。
付恒问了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能搞科研吗?”
张新锋没有拍胸脯许诺,而是讲了一番诚恳的话:“制度正在健全,平台正在争取,人才正在汇聚。你来了,不是旁观者,而是与我们一起往前走。”
正是这句话,触动了付恒。
像付恒这样被引进的高层次紧缺人才,三年间共有8位。张新锋辗转十一座城市,中国人民大学、西南交通大学、大连理工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一所一所高校,一家一家拜访。每迎来一位新人,他都会亲自带着熟悉环境:实验室的设备使用、科研项目的申报流程、研究团队的协作方式、学生指导的基本规范。他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人家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你不带着,谁带着?”

人才的到来,使得高层次人才引进数量达到了学院历史新高,实现了学院“十四五”以来高层次人才引进工作“零的突破”,既缓解了教学之困,也悄然重塑着学院的师资梯队。他们不仅带来了前沿的研究方向与新颖的科研方法,更用踏实的态度和活跃的学术思维感染着身边的同事。交通与物流工程学院在高校中慢慢积累了口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个地处边疆却正在奋力向上的学院。
后来有位应聘的博士说,正是听了师兄的介绍,得知这里正在形成的科研氛围和团队协作精神,才最终下定决心投来简历。这样的口口相传,比任何华丽的招聘广告都更有力量,也更持久。
点燃科研的火
如果说博士引进的突破是看得见的果实,那么科研氛围的改变,则是在土壤慢慢发生的。
张新锋来之前,学院的科研有个明显的倾向:横向项目多,纵向项目少。老师们不是不努力,而是各有各的难处。一位年轻教师私下跟他说:“我也想过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但写了几次都没中,后来就不太好意思再报了。”张新锋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开始做一些具体的事:请人来教:他联系了几位有经验的专家,到学院做讲座,专门讲纵向项目申报书的写法。不是泛泛地讲大道理,而是结合过往的申报案例,把成功和失败的经验都摊开来分析,告诉大家一份好的本子应该怎么构思、怎么打磨。一个一个聊:他把年轻教师叫到办公室,问他们的研究方向、已有的积累、打算报什么项目。有人思路不清,他就帮着理一理;有人信心不足,他就拿自己以前的申报经历举例:“我第一次也被拒过,改了两轮才中。”把制度建起来。他牵头修订了《交通与物流工程学院科研工作管理办法》和《学科建设成果奖励资助办法》等文件,让老师们在做科研时心里有底、干好了有说法,申报项目的劲头也慢慢上来了。

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2024年,来找他指导申报书的老师明显多了一些。2025年上半年,学院共组织申报各类项目26项,其中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自治区纵向项目的申报数量均创下建院以来新高。同期,科研到账经费同比增长3.5%,也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更让人欣慰的是,就在这一年,学院发明专利实现了零的突破,新疆交通运输与物流工程重点实验室也成功获批。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零”,正在一个一个被改写。
那些跑出来的路
张新锋相信,科研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来的。三年里,他带着团队走遍了南北疆。从乌鲁木齐的公交场站到塔城的边陲公路,从阿克苏的物流园区到喀什的运输企业,二十多家单位,他一家一家地跑。

每一次出发,车窗外是茫茫戈壁或连绵雪山,他心里装着的却是一张清单:这家企业在愁什么技术难题?那个路段的安全隐患有没有办法用算法解决?他像是一个收集火种的人,把散落在生产一线的痛点一个个拾起来,带回学院,变成科研选题,变成项目申报的方向。他整理编制的物流领域科技需求,被自治区科技厅列入2027年重大项目指南。

比起跑项目,更让他放在心上的,是带着年轻人往前走。加克·乌云才次克老师作为青年教师入职后,张新锋成为了她的指导老师。乌云才次克第一次写自治区自然科学基金申报书,稿子拿在手里,自己都没什么信心。张新锋要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把乌云才次克叫到跟前,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地方的逻辑再理一理,数据支撑再找一找,研究意义还可以再拔高一点。”后来乌云才次克顺利迈出了项目申报的第一步。
这只是一个开始。张新锋依托长安大学的资源,推动“慕课西部行计划2.0”项目落地和教育部“双千”计划“微专业”获批,引进智能网联汽车技术课程,开展跨校远程授课,不仅让学生享受到了同步课堂,更让青年教师学到了前沿的教学理念和成熟的教法。

面对新疆本地整车制造企业少、学生实习资源匮乏的难题,张新锋从2025年10月就开始对接湖北十堰的大学生实践基地,今年3月又亲自带队实地调研,最终打通了汽车运用方向的省外实习渠道,今年,交通运输专业学生即将成为学院第一批赴外地开展专业实习的学生。

让人记住他的小事
张新锋不是一个喜欢讲大道理的人,但他的学生和同事都记得一些小事情。
研究生邱红悦第一次见张新锋,是在学院办公室。他说:“科研要脚踏实地,但科研不是抛弃生活。”她当时觉得,这个老师有点不一样——他不只盯着论文和数据。后来她发现,他确实是这样做的。每两周一次的深入交流,他总是主动问进度,连假期也不例外。

冬至那天,张新锋叫上几个家远的学生吃饭,饭桌聊着各自家乡的习俗。邱红悦随口提过自己爱吃韭菜鸡蛋馅饺子,他专门把那盘推到她面前。那一刻邱红悦觉得,这位导师眼里不只有学术,还有一个远乡学生的冷暖。
张新锋去看望过退休的老教师,也去过生病的或有家庭变故的同事家里。每次去都不空手,提一箱牛奶或者水果,问问身体怎么样。这些事情和他的业务工作没有直接关系,但同事们提起他的时候,往往会先说起这些小事,也许这种人和人之间的温度,和那些看得见的成果一样重要。

大舞台与唱戏的人
张新锋喜欢农大的校园,尤其是春天,海棠花开得满树满枝,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他走过很多遍那条路——从初春走到深秋,从第一年走到第三年。有时候走着走着会放慢脚步,抬头看看那些花,心里想,这样的春天,不知道还能再看几回。但他又告诉自己,花年年都会开,总会有人替他继续走在这条路上。
我问他,您怎么看待这三年援疆时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当年他在清华大学学习的时候,有位老师说过一句话:人生要登大舞台、唱大戏。他说,援疆就是这样一个大舞台。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登上这样的舞台,在边疆的土地上真真切切地做一点事。
他想了想,又说:“我很幸运能够在董朝霞副书记的带领下,在交通与物流工程学院领导班子的帮助和支持下,亲眼见证了学院变化:曾经不敢报项目的年轻教师,如今敢了;曾经犹豫着要不要来的博士,如今来了;曾经觉得‘我们不够格’的想法,慢慢少了。这些变化,让我觉得这三年没有白来。”
三年前来的时候,他带着一份愧疚和决然。
三年后将要离开,但决然已化成欣慰与不舍。因为他知道,那些改变不会因他离去而停下,就像海棠花儿,明年依旧会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