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乌鲁木齐的阳光依然炽烈。张万军又一次走进新疆农业大学的试验田,蹲下身,轻轻拨开一株紫花苜蓿的叶片。这是他三年前种下的“希望”, 如今已在这片盐碱地上倔强地开出了花。
不久后,他的援疆任期即将届满。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这位来自中国农业大学、自称“不善言辞”的草业科学家,眼眶有些湿润。他说:“三年援疆路,一生援疆情。我真的很难和这里说再见。”
这三年,他不是“过客”,而是“扎根者”。

奔赴:从“援疆干部”到“执行院长”
2023年8月,张万军怀揣着从中国农业大学突破的“紫花苜蓿加速育种技术”,踏上了新疆这片占国土面积六分之一的辽阔土地。
他本以为会面对艰苦的条件和些许的落差,但现实给了他第一个惊喜:“新疆农业大学的实验设备超出了我的预期,仪器设备很齐全。而且这里开展田间实验的成本远低于北京,特别适合我们草业学科。”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里的学生大多在野外开展研究工作,实验室里反而显得有点安静。作为援疆干部,他被委以重任:新疆农业大学草业学院党委副书记、执行院长。“执行院长是要扛事的,不是来‘帮忙’的。”张万军说。这意味着他要当家,要决策,要讨论制定学院发展规划。
他的援疆三年,恰好撞上了女儿的高中三年。当被问及牵挂时,这位在实验室里说一不二、在盐碱地里风餐露宿的硬汉科学家,突然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最让我牵挂的还是我的女儿。这三年,我很少能给她学业和生活上的帮助。感觉很对不起她和我的妻子。”提及女儿和妻子,他低声说:“不能说太多,会哭鼻子的。”
话没说完,他把头偏向了一边。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女儿过几天就要高考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依然坚守在新疆的试验田里。那一瞬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善表达思念的丈夫和父亲。
科研上的硬,和生活里的软,在那一刻,形成了让人鼻酸的反差。但他把这份对家人的歉疚,化作了对边疆草业事业的“狠劲”。
破局:打造全疆唯一的“育种加速器”
长期以来,新疆草业育种面临一个“卡脖子”难题:传统育种手段效率低,培育一个新品种动辄要十几年。
张万军来了以后,将在中国农业大学实验室摸索出的“家底”全带来了。他牵头建立了全疆唯一的紫花苜蓿加速育种平台。别小看这个平台,它拥有两项国家发明专利(分别于2025年、2026年授权),能将苜蓿的育种时间缩短3到5年。“以前选育一个耐盐碱品种,可能要等很久;现在通过光周期诱导加速开花,通过人工杂交,我们能更快地创制新种质。”张万军介绍。在200mM NaCl胁迫下,一批能开花结实的新材料已经诞生,这将直接助力新疆盐碱地的利用。
设备组装时,在新疆没找到相关专业人员。他就联系当年为中农实验室安装设备的师傅,请他帮忙采购相关器材,并先后两次来新疆进行组装,硬是把这个“加速器”给装了起来。平台的建设,离不开学院领导班子的全力支持。从场地协调到经费保障,从团队组建到实验推进,学院党委和行政一路绿灯、大力推动。张万军感慨:“没有学院上下的信任与支持,这个平台不可能这么快建起来。”
他说:“我是援疆干部,更是连接中国农大与新疆农大的桥梁。”不仅如此,他还推动“慕课西行”,从中国农业大学引进4门本科生慕课课程,让新疆的学生也能同步听到首都的课堂声音。

创新:送“种子”上太空的浪漫与实干
如果说加速育种是“与时间赛跑”,那航天育种就是“向宇宙借力”。张万军通过与中国航天五院的合作,将新疆农大的牧草种子送上了实践19号卫星。
种子回来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在地面。“变异太丰富了!有多叶型的苜蓿,有分蘖大增的无芒雀麦,变异丰富度超出了预期。”张万军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描述着那些“太空归来”的种子。
被问及这是否会对新疆草业产生颠覆性影响时,他摇摇头:“颠覆性影响不好讲,但肯定能加快优异新品种的培育进程。”他深知,草业科研不能只发论文,更要长在土里。2024年,他把自己历经11年选育的耐盐苜蓿材料,与新疆农业大学王玉祥老师合作,申报了 “中新1号”紫花苜蓿新品种。
“中新”,取中国农业大学和新疆农业大学合作之意。这个名称,凝结着他跨越千里的科研初心。

他不是“过客”,而是“扎根者”
援疆即将结束,张万军却在这里越扎越深。作为分管研究生培养的院长,他修订了培养方案,开了新课《牧草分子实验技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从中国农业大学引进了2名青年博士,其中一人就是他的学生。

“她生物学基础很好,会在这里开始牧草生物育种的新工作。”张万军说,“我在新疆农大招了几名学生,还没毕业。作为导师,我一定会负责到底,尽心尽责培养他们顺利毕业成才,为草业发展贡献力量。”
我问他:“如果用一种草来形容自己,你会选什么?”张万军几乎不假思索:“我希望自己是一株抗旱、耐盐碱的优质苜蓿草。在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依然能产出高蛋白的优质饲草。”
这不仅是他的自喻,更是所有援疆人的写照——风沙吹不走的,是扎根边疆的信念;盐碱压不垮的,是服务人民的热忱。

他说,三年援疆路,自己收获了比付出更多的东西:收获了耐盐碱的新种质,收获了“中新1号”的硕果,更收获了一份对新疆这片热土的深沉归属感。回想2023年刚到新疆时,他吃拌面还不太习惯;而如今,每次从北京回到乌鲁木齐,必须先去吃一盘拌面。


人也许会离开,但他留下的技术体系、正在太空诱变的种质、以及那间全疆唯一的加速育种实验室,就像他三年前种下的那些苜蓿,将继续在新疆大地上“生根发芽”。
